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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和艺术是他生活的本体——追忆饶宗颐先生往事

来源:网络 编辑: 时间:2018-03-01 12:00 阅读量:158

导读 :
饶宗颐先生走了。 先生走得突然。一个多月前,2017年12月25日圣诞节一早,我和同事专程从深圳驱车到香港看望先生,中午同先生一起午餐。餐后在停车场与先生话别,没想到这是与先生的最后晤面,离他仙去仅仅一个月又10天!

正文 :

饶宗颐先生走了。

先生走得突然。一个多月前,2017年12月25日圣诞节一早,我和同事专程从深圳驱车到香港看望先生,中午同先生一起午餐。餐后在停车场与先生话别,没想到这是与先生的最后晤面,离他仙去仅仅一个月又10天!

先生走得平静。2月6日子时,先生在睡梦中安然离去,平静、安详,就像轻轻推开一扇门,去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很近,仿佛隔壁的一间房、一片田,与此岸只是一线间。这个世界很远,远到去了无法复返,与俗世现界隔着一道天。先生造化一生心无罣碍,空间之远近、生命之长短,生死两界、悲喜交集,早已淡然、看穿。

我最早与先生有交集是在香港回归之后,那时我因负责筹备“98深圳国际楚辞研讨会暨中国屈原学会第七届年会”,与先生有些工作上的联系。

真正让我了解先生的,不是从先生学富五车的等身著作,也不是先生的精妙书画,而是与先生的一次忘我交谈——那次交谈不仅让我感受了先生的超凡化境,也改变了我内心的一些观念——这是仅仅研读先生的著作无法达到的。

2005年10月6日,我和友人一起前去拜见先生,此行主要目的是聘请先生担任深圳大学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顾问和名誉所长,其时我正担任深圳大学副校长兼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所长。上午11时许,先生在女儿饶清芬的陪伴下来到跑马地附近的英皇骏景酒店,一道前来的还有香港潮商会领袖陈伟南先生、秘书长林枫林先生,饶女士一见面就很有礼貌地轻声告诉我:先生中午要休息,活动一点钟结束好吗?我说好。

甫一落座,先生就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取出一帧书法。我一看是先生题写了我几年前出的一本书:“犹太文化要义”,字体遒劲、古朴。我颇感意外,很高兴,忙向先生道谢,说等这本书再版时一定把先生的墨宝印在书前。

先生又从包里取出一本书赠我。这是先生在台湾出版的一本繁体字著作,书名《近东开辟史诗》,先生还在扉页题写了“洪一教授哂正”。我忙道谢,心里不禁吃惊:说实在的,我久仰先生学识渊博,但不清楚先生对近东文明还有专深研究!我翻看了目录,浏览了书的内容,从混沌开天地到巨神马杜克建功,特别是先生所写的前言、附录,旁征博引,考辨精细。这很出乎我的意料!我对先生说,我这二十来年主要关注希伯来—犹太历史文化,与两河文明多有关联,没想到您在经史、甲骨、简帛、敦煌、楚辞之外,还对古代近东史诗有这么精深的研究!

有了这样一个学术的交集点,话题打开,一发不可收!从近东创世神话,到两河文明兴衰;从巴比伦安息日习俗,到希伯来安息日的神学内涵;从犹太人大流散,到开封犹太人,再到中华文化与犹太文化之异同,等等。先生还特别叮嘱我,世界上许多著名汉学家都是犹太人,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所谈话题没有预设,完全是随心所欲的畅谈,中间的茶餐和寒暄也未给我们的交谈带来任何阻滞,我随先生完全进入了一个忘我、自由的精神世界!

中间大约一点钟的时候,饶女士曾示意时间差不多了,先生向旁边挥了下手,没有理会。又过了一会儿,饶女士再向先生示意,先生用眼神盯了一下饶女士,停留的片刻分明是告诉女儿不要再打扰。饶女士心领神会,和其他几位同乡用潮州话聊天去了。就这样,我伴随先生沉浸在一个二人世界,一起又聊了许多、许久。活动结束时,竟然已是下午三四点钟了!大家互视,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得开心、愉悦。

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那真是一个奇妙的经验,因缘而聚,难以言说。

面对这位从未上过正规大学,却能精通、使用英、法、日、古代梵文、楔形文等多种语言,纵贯古今、横跨中外,徜徉于神话、宗教、语言、历史、文化,游刃于诗、书、画、琴诸领域的通才、全才,我内心触动很大。年轻读书时经常批判“天才论”,眼前这位先生,不就是一位天才吗?否则该作何解释呢?

饶先生是学术史和文化史上难得一见的现象,似可称为“饶宗颐现象”。先生的天赋是一方面,我以为更主要的还在于:先生有一种高度精神化的命理人格,他对银子不敏感,但视学如命;学术和艺术是他生活的本体,也是他生命的本原;他对天、地、人的有形世界和无形世界有贯通的悟知,他用学术和笔墨探索发现人类灵魂及其精神历史,并把自己的精神世界映象出来。

我曾说,先生的著作和书画固然珍贵,但比这些有形载体更珍贵的,是先生留下的无形财富——这些财富属于大家。这需要我们以先生之心,去发现和认识先生的问道精神、弘道智慧,这在当下高度物化的世界里显得尤为重要,这也正是“饶学”的时代价值和普遍意义之所在。去年6月,我应邀参加先生在欧洲文化中心巴黎彤阁举行的“莲莲吉庆——饶宗颐教授荷花书画展”,目睹了欧洲学界对先生的高度尊崇,这是中国人的骄傲,也是东方文化的骄傲!

去年7月,百岁高龄的饶先生最后一次专来深圳,是以深圳大学饶宗颐文化研究院名誉院长身份见证深大饶宗颐文化研究院揭牌。他还专致贺函,并特别引用了陶渊明的一句诗“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赠予深圳大学饶宗颐文化研究院,我以为这是先生对同道后学的莫大信任和鼓励。

先生人走了,先生的精神没走。

先生仙去前的一个多月,为我的一本小书题写了“两界智慧书”。这是先生题书的绝笔了,弥足珍贵,令人扼腕!谨以书中之语,送先生远行:

行走两界,心觉三来;

本来未去,未来已来;

有界无界,皆为往来。

彼岸另界,先生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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