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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新建说中国文人画

来源:网络 编辑: 时间:2020-02-27 08:00 阅读量:193

导读 :
从整部中国历史去看,不管《资治通鉴》也好,《汉书》也好,《春秋》也好,《左传》也好,全部的内容,就是我是皇帝我就怀疑你要夺我的权,你是大臣你可能不想夺我的权,但是你怀疑我在怀疑你要夺我的权……全是这种事,烦死了,是不是?所以为了抵消这种苦恼

正文 :

从整部中国历史去看,不管《资治通鉴》也好,《汉书》也好,《春秋》也好,《左传》也好,全部的内容,就是我是皇帝我就怀疑你要夺我的权,你是大臣你可能不想夺我的权,但是你怀疑我在怀疑你要夺我的权……全是这种事,烦死了,是不是?所以为了抵消这种苦恼,必须去找一些可以让皇帝相信我对政治不感兴趣,远离这个王位争夺的游戏。我去玩我一定要把荷花画得更加传神等等,他们寻找自己的一个快乐。

因为这批人的智商太高,能力太强,所以他们已经把中国画玩到一种超绘画的地步。什么叫“超绘画”?就是真正的画家已经没有办法在这块土地上生存下去。中国从古代到现在几乎没有本体绘画的发展,真正的绘画没有,有的只是业余画种,根本不是一个画画的人,不过只是一个文化人。他们在玩笔墨,画一些根本就不像的画,根本就和画画没有多大关系的一些东西,完全是自己高兴。开句玩笑的话讲,这种画有点像比如说一个初中生在老师讲英语的时候他不爱听,就在本子上胡画,这种画的技术含量是很低的,但是精神是很饱满的,因为完全是迫于自己内心的这种需要。他画不是为了卖钱,也不是为了发表,给老师抓到他还要挨一顿批评,但他就是想画,他为了让自己快乐。而这批文人档的东西从本质上说是这样的一个业余画种,但是这批人的文化准备太深厚,已经足以统治一个国家或者说统治一个省份,完成国家一个非常复杂的任务。但是很遗憾,没有这个职位让他去做,于是他把这种才能全部转移到这种文化游戏上来。

中国经历了大约2000年这种文化游戏积累,所以在中国出现了一个奇迹:这种画我们叫它文人画,这种文人画实际上是在中国绘画里占主导地位。参与文人绘画的这些游戏人肯定思想境界更深远一些,格调更高妙一些。那些所谓相对浅薄一些,才能小一些的艺术家社会地位并不一定低,还有好多附庸风雅的,包括皇帝也好,高官也好,也会在里面插一脚。

在这样的一条长河里,它的主线我以为并不是特别生动的,往往都是历代的一些叛逆、当时不被认同的一些画家,反而在这个游戏里做出很大贡献。比如宋徽宗赵佶这个人,按理上是一个很差的皇帝,说他是昏君,一点都不过分。但是他绘画上的才能表现特别好。他的绘画是什么特点?假如你是一个大臣(从宋徽宗开始有皇家画院这种体制),那么你在皇家画院“吃饭”的话,画里面多少有些讨好,多少有些言不由衷等等。而我们看赵佶的画,一点这种东西都没有。他有一张画叫《绣眼腊梅》,就画一枝非常简单的梅花下面有一个小鸟,那小鸟画得真是特别自我,一点都不张扬。不是那种故意的剑拔弩张,好像表示我很看不起谁。他不用看不起谁,他看不起谁大家太知道了,他也不用表现他有文化,他完全是一种自然美对心灵的感动,很自然地表达出来。所以他的画非常好,我觉得赵佶上一个奇迹。

然后有一个人叫法常,就是牧溪,我看过一些资料,当时对他的评价非常差,很多人都不认为他有很高境界,但是他画得非常好。现在我们要找原作基本上全部等于零,国内好像一张画都没有留下来,这也是一个很例外的事情。他是宋末元初的一位画家,基本上算他是元代画家,但是在古代画史里面根本就没有他的地位,他是一个和尚,也就是在庙里做做杂役什么的,地位不高。但是他的画被当时一些日本人带走,可能啊,我现在分析也有很多偶然的原因。那些日本人肯定不可能把国宝(就是国家画院的画)带走,其他的画他们可能看不上或者看上了也留传不下来。散落在民间的像牧溪这样的东西,他们觉得特别好,当时并不珍贵,没有人很好地重视,他们就全部带走,带走以后就作为日本画南画的祖先,日本后来的绘画受这种影响非常大。我个人也认为,画得非常生动,非常指向内心,而且一点都不卖弄技术,所以法常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案例,我认为非常好。法常之后,我们就要说到赵孟兆页这个人了。在赵孟兆页之前,宋朝的山水画像巨源,画得很英雄主义,关心的题目很伟大,比如说宇宙的感觉,洪荒的、天地之间的感觉,都画的很好,很深远,很宏大。那么巨源那时候还有宋朝,他这么画没有问题。赵孟兆页是宋王室的后裔,出身不是特别显贵的一个皇孙,但他毕竟是皇孙。因为从小很刻苦也很有才能,后来长大后就在元朝当了大官,而且当时在家乡也显赫一时,官职也比较高。他的画出来之后,突然发现,和巨源那些截然不同。他毕竟是个大师,不管他的文章、书法和绘画,都是影响中国文化很深远的大师。那么,这个人肯定内心会有他的隐痛。在元朝这样一个文化不被重视,少数民族统治多数民族的朝代中,对汉族的儒文化实际是很轻视的。当时有一个说法叫“儒不如娼”,就是说一个念书人的地位还不如一个做娼妓的,这是当时一些知识分子对元朝的感慨。这个 感慨有多少根据不知道,反正当时有这种说法。这时候我们突然发现,赵孟兆页在他的画里面已经完全消失了巨源那种很伟大的东西,完全转向内心。巨源一张画画幅会很大,大概有现代大约六尺、八尺这么大,动辄这么大的画,而且画大山、大水。到了赵孟兆页,他的一张画也就12公分左右,画的那个叫精妙啊,笔墨完全是内心很内敛的体悟,已经没有巨源的那种很大的主题的关注,完全是内心世界很细腻的表达。他的一些竹石、兰花都是这样,我觉得画得非常好,更把价值指向内心世界。赵孟兆页在这方面的作用非常大。

我觉得在这之后就开始出现像王蒙这样的山水画家,就是开始玩笔墨了,不像巨源那个时代,笔墨不怎么玩,要的是气象万千。到了宋徽宗以后,笔墨本身开始出现内容,我觉得已经很有意思了。赵孟兆页因为政治的原因突然把他指向内心,没有办法在外面宣泄。赵孟兆页有什么好抒发?讲起来你是宋朝王室的后裔,怎么当起元朝的官了?他连说都没地方说,就是内心的更为细腻,更为复杂的一种痛苦。这些就把中国画逼向更深刻、更内心的世界里面去,我觉得很有意义,我们这么去看赵孟兆页的画特别有意义。

紧跟着到了明朝,明朝有很多皇帝也画画,画得一般般,也有很多官养画家,画院这种传统在明朝时期也被继承,但是这些画家都一般般。恰恰有一个疯不疯、癫不癫的徐渭,留下了太厉害的画。明朝还有一些像姑苏画派等等,我个人以为,在绘画这个游戏上,技巧各方面都是不错的,但在人文含量上并不很大,并不很重要。徐渭很重要,就是因为徐渭继承了我们刚才说的那种逸笔草草根本不重视技术,只注重你内心表达得痛不痛快。这种东西徐渭表达得很好。而徐渭自己是一个政治上很失败,精神上又经常失控,生活上很凌乱的人。那么,封建伦理道德,以及社会上的功败得失,在他身上已经因为负载得太多而崩溃,崩溃以后我觉得他反而开始彻底释放,给后人留下一些很可贵的艺术上的成就,所以徐渭是我个人也特别喜欢的一个画家。到明末,也就是社会大动乱,明朝摇摇欲坠、清朝要取代它这样乱七八糟的时候出现的徐渭也好,八大也好,我个人以为它的人文含量和冲击力,要比沈周、唐寅这些明朝还算比较稳定的时候的画家都大。那时其实从宋朝的比如上法常、梁楷开始放弃绘画本身的技巧而指向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又慢慢回到更强调绘画技巧上面。而到了社会动乱的时候,大家又放弃的是绘画技巧,而更指向内心世界,像徐渭啊,八大啊,都是这种。我个人以为,他们画画有一点:他们画画不是为了画画,他们画画真的是为了宣泄自己。就整体对笔墨的感悟而言,我以为徐渭的成就应该更高一些,就完成度而言,我觉得八大可能好一些。八大的花鸟完成度更大一些,比徐渭更完美一些,这样的游戏方法他做得更完美一些。而徐渭由于精神上的失控也好,个人的放荡不羁也好,各种原因使得他开拓的视野更大,让我们看到一个更开阔的视野。但是完成度好像相对八大而言,可能欠缺一些,他所开拓的游戏方式他最后没有完成,我以为这恰恰给后人很多启发。

再往后我们就要说到石涛。单说石涛我觉得没有太大意义,石涛应该跟四王作一个比较。我在一篇文章里提到:中国古代的文人画,梁楷啊,法常啊,好比是闲云野鹤,它的迷人就是惊鸿一瞥,正是因为来得不容易去得很容易,所以我们大家才觉得非常高妙,非常稀罕,都喜欢这样的东西。有的人没有能力捕捉到这种东西,于是企图把它养到一个笼子里,这样随时要看随时可以看得到。把仙鹤养到笼子里最成功的饲养员就是四王。他把所有古人表达情绪用的笔墨规范化,一笔一笔地程式化地做起来。对于社会来说,需要更多的是秩序,对于个人来说,因为被这种秩序制约得太多,更需要心灵的自由,实际上这是矛盾的。而艺术家应该是去追求这种不容易得到的自由心灵,我觉得,可能更符合艺术在社会上起的作用。

其实我看重的不在于他们画画怎么样,中国文人画的游戏价值不在于这个,恰恰在于它把绘画破坏掉了,就是说绘画不仅仅是在纸上把它做得漂亮一点而已,而是作为一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人格理想、人文关怀、心灵自由。为什么这种东西能替代物质享受?就是因为他自己都感受不到的被物质蒙蔽的一些东西,突然在这里得到一些释放,得到一些补偿,他觉得很得意。开玩笑讲,汤显祖写完《牡丹亭》后,有个女孩子一定要嫁给他,汤显祖就跟她说,我70多岁了绝对不能再娶了,那个女孩看他不答应,就照着《牡丹亭》跳河死掉了。这个故事就是说,人的内心被打动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我觉得中国人在这方面创造的是一个良方啊,人类真的可以考虑一下能不能用这个抵挡快速的破坏环境、消耗能源这样的灾难。

石涛恰恰不是这样一个院体画家,我个人以为,石涛和八大相比,文化上弱一些,但他对自然的直接感受多一些。八大假如是一张山水画的话,石涛的画更像一张风景写生。他对实景写生直接感受自然给他的感动,然后特别不拘一格地表达出来,非常生动。打个比方,八大的画可能是高度酒,酿化得更厉害一些,离原材料更远一些,喝到这个酒的时候和糯米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石涛的酒也非常好,非常醇厚,但度数不是很高,有点像黄酒之类的,就是说和自然更接近一些。就像他提出 “搜尽奇峰打草稿”,眼底下所见就是他笔底下所留,不太在心中拼命酿造去重新做。石涛更接近一个专业画家,而八大更接近一个发牢骚的诗人,只把内心的一些感受用完全个人化的语言表达,像瞪着眼的鸡啊,一根毛的孔雀啊,胡画八画的,跟现实世界没有多大关系,完全是他内心的一种高浓度的高程度的个人感受。

石涛之后好画家就比较少了。就八怪而言,金农算不错的,文化、个人性情表达得更自由一些,通顺一些,但比起八大,好像还是弱了。郑板桥就很俗了,我以为。黄慎作为一个纯粹的画家来说还不错,但和前辈比好像是差了,相对讨好读者的东西多了一些。海派好像比八怪还要再差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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