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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好看的姑娘哪里去了?

来源:网络 编辑: 时间:2016-08-15 12:01 阅读量:329

导读 :
陈丹青在世纪之初时候出版的第一本书《多余的素材》,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未能发行,而已印妥的一万本书芯,按照惯例被捣成纸浆。时过十几年,重新看他当时的文字,过时?抑或不过时? “说来好笑,我索性写写“肉蒲团”之类淫书,或斗胆撩拨所谓政治话题,

正文 :

陈丹青在世纪之初时候出版的第一本书《多余的素材》,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未能发行,而已印妥的一万本书芯,按照惯例被捣成纸浆。时过十几年,重新看他当时的文字,过时?抑或不过时?

“说来好笑,我索性写写“肉蒲团”之类淫书,或斗胆撩拨所谓政治话题,倒也风流一把,然而都不是,只是初涉书写的习作。”

闲 散 美人

路遇美人,本不易看清、不宜细看的,但若有年轻貌美的女子闪过人丛,即如符号般立即通知目光,文艺腔的说法是“跳入眼帘”。没办法,自己的眼睛,自己管不住。

而芸芸众生往来街市,无非人看人。特意地探看美女,是美德?还是罪过?其实有聊无聊都说不上。时人有句口头禅叫做“回头率”,先前没听说过,那引人“回头”而看的想必就是美丽的人,所以这雅俗不辨的词语倒也点明“问题”:为这“回头”问题,当年波德莱尔特意写了一首十四行诗,专说巴黎街头的艳遇,怎样惊鸿一瞥,过后又怎样低回难排。试读下面几句:

轻捷而高贵,小腿半露宛如雕像。

从她那孕育着风暴的铅色天空似的

眼中,我像狂人般浑身颤动,

畅饮那销魂的欢乐和迷人的美。

半个世纪后,本雅明借题发挥,竟是牵引出关于现代都市文明中人际关系扭曲沦丧的一大篇哲学论题。

诗哲逛街,到底不一样。俗子如我,别无所长,只是年年回来走走看看,所见若有所失:在街头,商店,公共场所,格外好看的姑娘如今似乎不容易见到了。

这“不容易见”,倒是偶尔一见方才有所觉察:王府井北端道路拓宽而新建高级宾馆,因在老美院左近,寻访师友时或经过,不期然三两艳丽的女子“跳入眼帘”,还不及“回头”,前面又有丽人施施然走来。如此者,虽只看得两三眼,几“率”不算太高,但在其他街区的路人稠密处,就少见这样身姿出挑的女孩——国中有妓,早知道的,然而一见裙短腿露坦然出街的新女性即妄断有异,不免轻佻的。我的疑惑,是她们漂亮得虽有几分招摇,蹊跷,但瞧着实在并不很像“妓”。妓该是怎样的呢?

去国久长,回来总是土,“改革”而且“深化”,是弄得许多路人的身份我都辨不清。

问起,才知道那一带确是“职业女子”较为集中的出没点,这就是了。借鲁迅杂文里借用过的上海话,我所见到的情形叫做“姑娘勒浪做生意”,“勒浪”,吴语是“正在”的意思。

这就叫开眼界。此后经过,略微留心了。果然,某次是在严冬,竟有七八位腰穿皮质超短裙的“姑娘”沿街蹲开。美女蹲坐,照样身姿好看的,兼且十分“本土化”,她们无所事事而分明有事,其中一位对着手提电话大叫:“咋整呀?你说啥呀!”

明眸皓齿。以我辈对于美女的最高比较级看,她们平均的“好看程度”正像当年军区文工团女演员。

年前借住美院旧楼,没处打越洋电话,说是对街宾馆有专台专线提供服务。走进大堂,上得二楼,迎面一大伙姑娘散在亮晃晃的大理石地面上,总有二十多位吧,场面壮观,却是更不易看清、不宜细看,只见得各种发型、口红、腿、高跟鞋,说是艳遇,宁是吃一惊吓,而周围走动的宾馆职工则视若无睹神色平常,华丽的侧门内隐约传出卡拉OK的叫唱,那么,她们是在就地等待传唤,“勒浪做生意”。

可看着还是不像“妓”:年轻得近乎年幼,不害羞,也不显得无耻,有点“上班”的兴奋,有点“值班”的无聊,既不散漫,也不主动而殷勤,哪有电影里同类角色的风骚劲,也不见美国同行的专业相,更看不出风尘女子的风尘感。风尘感是怎样的呢?反正除了彼此很相像——鲜艳,性感,自知自愿暴露在众人的目光面前—她们什么都不像,若非聚集在“生意”场所,那只是一群爱打扮敢打扮的小姑娘,因化妆而模糊了各自的性格本色,但神态举止无非是少不更事的邻家女孩或外地乡镇的俏村姑。她们各有各的天生丽质,相互比,或有差别,散在街市,必引人频频回头的:原来她们在这里。

我自知识见寡陋。友人笑说:这算什么?各地宾馆多的是,按宾馆的级别而分年龄、姿色、身材的“档次”,我所去的宾馆在那一带要算是“高级”的,姑娘自然也就出乎其类而拔乎其萃,夜夜上班,白天不出门的。

我于是明白闲散的美人何以几乎绝迹街市。将崔健的歌词改篡了,是“我本来就不很明白,何况时代变得快”,现在,终于是有点明白,而且“开窍”了:人家有女初长成,往哪里去?才貌出众的,学做演员、歌星、舞者、模特儿,好极了;伶俐标致的,去当宾馆助理、公司秘书、酒店侍应之类,也好极了;再其次(按笑贫不笑娼的说法,“其次”二字似有不宜),青春大好有貌有姿,学艺太难,上班太累,或学艺上班两无缘,而又看得破,想得开,那就打扮起来,按摩,接客,做生意:有什么不好么?天生我才!身材、生财,也能解作“才”,物尽其用,唯物、尤物,不也是“物”的意思么?

好的。那么满大街“良家女子”难道不入眼么?这也不难解:路遇“良家”,姿容端丽,可羡者倒不在其“色”,而在其“良”,她们散而不闲,或工作或持家,无事并不成天价逛街,迎面瞧见了,再取文艺腔辞令,是看在另一种“审美观”,总之,上帝、基因成全了各色各样的人,各有各的意思在。

还有一类,偶或出没闹市,身姿在闪进轿车的一瞬,更看不清,但也就看清了:非妻非妾,非良非娼,若在高级商店单独或结伴走动,出手豪阔,神态索漠而矜持,引相貌平凡的女子投注异样的目光——在平凡与出色之间的女同志,总是大多数,各有所长各有所事,姑不论,用官话说,“大多数同志是好的”。

昔时,鲁迅于上海少女的早熟颇有感慨,写她们小小年纪即精于在店伙生人前调情卖乖:“是在招摇,也在固守,在罗致,也在抵御”,读来如在眼前,因我年少时的上海姑娘也还同调,但她们不是妓。在鲁迅的时代,“妓”与“良家”判然有别;我的青年时代,则女孩子卖不得乖,更卖不得笑,清一色革命后代,倒也“英姿飒爽”。难描难说的是现如今:那爱打扮的,“美学”上弄得近乎“妓”的样子,而旧时的调情法护身法显然失传了;那真在“做生意”的,不知是初出道呢还是行业的规矩尚未十分明了,却又不很见得专业、敬业,举止间反倒无端残留着几分“淳朴”相,其实是无知,以至粗粗看去难作别样的形容,只见青春与性感——以色事人的古老行业算是回转来了,而姑娘的“态度”尚且半生不熟,“身份”,则不免似是而非:至少是在视觉上。在视觉上,今日路人的“家庭出身”悬殊有限,“阶级属性”早给抹平,就说女子吧,若辨贫富,一目了然,要想区别品相气质间的所谓“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都谈不上,也不容易分清了,唯余性别性征是万古不易,文化、制度、时代再怎样变花样,种性的青苗不会断,说来说去,还是“人家有女初长成”那句话,到得“亭亭玉立”的年纪,乐意“罗致”,或有心“固守”的姑娘们,总算在社会上有了各自的去处。

此外就剩下“祖国的花朵”。放学了,半大不小的孩子拥出校门,走路还没个样子,人样子却是大致成形,其中有清秀的小姑娘蹦跳而过,我不禁多管闲事闪过一念:长大做什么?

“长大要把农民当”,在我辈的童年,这儿歌是唱着唱着就成真。田野沟渠工矿兵营,我真见过眉目姣好的少女着一身陋衣,汗出如浆出死力劳作。我心里晓得怜惜,却实在不晓得也想不出她们还有哪里可以去得。那时,能去文工团唱歌跳舞的,凤毛麟角——身材再好,还得看出身呀——其余的,便是胡乱走在人生的路上,转眼老了。以年龄推算,她们,可就是今日宾馆大堂走廊里漂亮女孩的娘?

记忆老是停在从前的时光。从前时光,马路上“广大工农兵群众”果然闲散着不少美丽的人,蓝布棉袄黑布鞋,不施粉黛,真是好看的,也才记存在心没忘记。然而记忆可靠吗?记忆会不会落入自设的概念?说来说去,美,就是个大有问题的概念,这一节,真该听听女同志的说法。

男同志的相貌怎样呢?且不谈所谓精神、气质,仅就长相论,如今有模有样的男子汉在街市上也不容易见到了,那是另一个话题,只是难下笔。听说今年京城里开办了全国男子选美大会,好啊!原来美男子也有了去处了。台下的评委可有女同志么?是的,我们都该听听女同志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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